在旁观者的眼中，这说不上是一场激烈的战斗。更明确地说，交战双方的实力相差太悬殊了。

红色的骑士从容格开对手直刺过来的短剑，紧接着在对方的腹侧制造一道新的伤口。

格挡，闪避，回击。编织着洗练又流畅的剑舞，骑士毫无疑问的占了上风。

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的表情。

压力的来源，自然是他面前的对手。

浑身是伤的少年像是用尽浑身力气般的挥着双剑，猛烈地像骑士进攻着。

腹部被切开，手指折断，双脚像要不听使唤一般——少年全身上下的伤口，多到早已超过致死的程度。从那流出的血液染红了石制的地面，在将要止住的时候又从新的伤口中涌出。

每一剑都仿佛会耗尽全身的力气，每一次防御都像立刻要倒下一样。这样的少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巨大压力。

为什么还能动？为什么能战到这种地步？

尽管明知自己只要后退一步，到达极限的少年就会失去重心而倒下，红色的骑士却无法那样做。

如果后退哪怕一毫米，就等于像什么屈膝了一样。所以他忽略了自己本可以轻易取胜的事实，继续和奋不顾身的少年缠斗着。

不需要急躁，骑士对自己说。只要杀死他，一切就结束了。

曾经有那样一个荒唐的男人。

他发誓要成为正义的伙伴，并以此为自己终生的梦想。因为，那是他一生中最尊敬的人没能够完成的梦想。

不是为了大部分人的幸福而牺牲少数人，而是要平等的拯救所有人。不可以让别人痛苦，不可以让别人哭泣，只要自己在就不允许出现无法得救的人。所有人都有权利得救，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幸福才对。

男人如此坚信着，并且为了那个梦想而努力着。

然后，在数十年后的未来，男人报着这样的梦想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定下契约吧，我把死后的一切交付给你。只是我要在此刻得到报酬。”

像那样的，男人以献出死后的生命为代价，实行了称为“奇迹”的魔术，使得本来绝对无法得救的人们获救了。

作为交换，男人将自己交给世界，成为了“英灵”这样的存在。在人类遭遇危险的时候响应召唤而来，从危机中拯救人类——英灵就是这样的伟大存在。那样的话就算是死后也可以实践自己的梦想了，男人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作为英灵被召唤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被卷入人类引起的灾难之中。

人类威胁人类，人类伤害人类，人类杀死人类。在被人性的最黑暗一面墨染的灾难之中，男人用尽办法也无法拯救所有人。为了救人必须杀人，为了帮助一部分人只能打倒一部分人。男人寻找的“让所有人得救”的方法，在哪里都没有，而当男人试图寻找这样的方法时，更多的生命消失了。

不仅如此，男人痛苦地发现他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被心存邪念之人滥用，反而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没法拯救所有人，任何行动都会有人受苦，任何努力都只能带来伤害。男人的梦想彻底背叛了他。

然而，契约是永恒的。成为英灵的男人永远也无法从契约中解脱，只能在诸界中重复失去梦想的苦痛。

在无尽的战斗、伤害、还有痛苦中，男人终于醒悟了，自己的梦想是如此的天真和不切实际。

从那之后，男人发誓把自己化作剑。只求打倒眼前的敌人，不去思考后果的冰冷武器。

既然一定要有人受苦，那不如就让自己的刃终结一切——那变成了男人最后的悲哀心声。

血已经止住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流尽了。每一次挥剑之后都要辛苦地站稳，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心脏都似乎要爆裂一般。

红色骑士眼前的少年，就像是已经将自己的生命也燃烧殆尽一样。

然而，拖着那样濒死的躯体，少年仍然在战斗着。

为什么能战到这个地步？是什么支撑着让他没有倒下去？

难道，是他那廉价的梦想吗？骑士感到自己的不快已经要穿破胸口而出了。天真的蠢材，竟然真的为那种梦想战斗到死。

“那么你就抱着那无聊的梦想溺死吧！”骑士怒吼着，毫不留情地挥剑。

没有人能拯救所有人，让大家都得到幸福根本只是没有根据的空想罢了。一味地沿着那条路走下去，最后得到的只有背叛、苦难、还有无尽的空虚。

所以，坚信那种理念的傻瓜不可以让他活在这世界上，因为那样的家伙最后只会无法避免的伤害自己，连带着无数其他的人一起。必须在这里杀了他，不管他是什么人——

对，就算对方是自己也一样。

偶然到不能在偶然的机会，作为英灵被召唤的男人来到了无尽时空中的一处。

而那里，有着另一个自己。未变成英灵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还未能明白那种梦想只能带来破坏的自己。

一丝希望降临到了男人的头上。只要杀掉那个自己，就可以让一切都结束了。不，应该是一切都根本不会发生了。杀死过去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就可以从英灵的诅咒中解脱了。而要杀掉那个没用的少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在杀死他之前，要让他先明白自己的梦想其实不过是空谈罢了。让他知道自己追寻梦想将会带来如何的悲惨后果，然后再杀死他。

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双脚也失去了知觉。支持少年站在那里的，只剩下不服输的心情还有无比的愤怒而已。

就算他是自己又怎么样。简简单单就否定掉自己一生的梦想，没有输给那种人的理由。

愤怒，不仅仅是对那个号称来自遥远未来的自己，对站在此刻的这个自己也一样。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再正确不过了。不可能有让所有人都能得救的事情，也没法给每个人幸福，这样的事，就算是再天真的少年也明白。

然而就因为这样就要否定掉自己的一生吗？自己为了成为正义一方的努力、拼命拯救别人的心情、成功帮助别人的喜悦还有失败时的悔恨……那一切都要当作没存在过吗？

因为不可能就放弃，然后轻视自己曾经做过的努力——那种人根本不能称为男子汉。

怎么可以输给那种人！少年在心中呐喊着，攻击着看不见了的敌人。

为什么打不倒他。

明明浑身的伤口都超过了致死的等级，明明自己在战技和经验上都占了压倒性的优势，就是无法打倒面前这个拼了命的少年。

不仅如此，自己还在对方的攻击之下陷入了守势。

少年挥出的剑每一击都带着难以想象发自将死之人的战意，像要突破自己防御一样的袭来。尽管还能完全抵挡，却不由得开始烦躁了。

究竟什么地方来的这股力量。

难道还是来源于那个愚不可及的梦想吗？

那根本就太可笑了。就算是再小的孩子也知道吧，那种程度的梦想根本是不可能的东西。明知那样还死死的抓住不放，太难看了。相信着自己都知道不可能的东西，那种执著又怎么可能有什么力量？

可是，为什么打不倒他？

自己坚持着的事情是荒谬的，少年无比的清楚这一点。不仅是因为常识，而且从对手那里看到的悲惨结局，也是确确实实将要发生的未来。

那种梦想是可悲的，那样的自己只会在被背叛之后自我毁灭而已。

可是，那又如何呢？

因为无法实现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停止追求了吗？因为必定失败就放弃努力吗？因为知道不可能就连自己的一切都否定掉吗？不是那样的啊。

就算不能真的拯救所有人又怎样，不是有人因为这样的自己得救了吗？自己想要拯救大家的心情不是成功的保护了他们吗？就连醒悟到无法帮助某人的痛苦，不也是发自那种心情吗？

想要让每个人都得救的想法绝对不是错的，那么朝着那个努力的自己也是正确的。就算是从结果看完全不符合自己的理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算被背叛也可以、永远痛苦也可以，如果那样天真的梦想真的能让更多人得救的话，就让自己在无限的时空中永远痛苦下去吧。

因为，那种心情不是假的。就算坚信这不可能的东西的自己是伪善，那种心情也是最真实的。

用尽最后的力量，少年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怒吼，把手中的短剑直直刺了出去。

那就是，卫宫士郎天真的梦想的力量！

对面的少年放弃防守一般，把短剑直直刺向自己的胸口。

“………………！！”发出了微弱的怒吼。

然后，红色的骑士就那样定定的站着，看着深深穿透铠甲，直达自己心脏的剑。

本来，应该可以挡下来的吧。

为什么呢？是因为少年的视线吗？

刺出那一剑时，少年已经失去焦点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的身体，投向身后很远的什么地方。尽管浑浊，却无比的率直。那是全心全意相信一件事情的眼神。被那种眼神盯着的时候，自己就变得焦躁起来。因为那是自己也一度拥有过的东西。

到最后，他都不曾怀疑过着那样的梦想啊。

该说是天真呢，还是不知悔改呢。坚信着能够保护所有人，并且确实的以那个为目标努力。自己也曾经是那个样子吧。

不同的是，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少年看见了结局，但那没有改变他的信仰。那么当结局最终到来的时候，他会坦然地面对吗？

也许不会吧。无论什么人看见自己的梦想被践踏，都不可能坦然的吧。然后他也会后悔、会痛苦，或许也会试着阻止过去的自己吧。

然而，就算是那样，他一定像自己一样不可能成功的。因为那个“过去的自己”有着非同一般的坚信，以及从那里产生的巨大力量。

那个梦想是真实的。就算因为失败而被扭曲，也同样可以发挥出力量。毕竟有很多人因为那个愚蠢的梦想得救了也是事实。

那么，就这样吧。

不如就这样，相信那家伙的那份信念也好。所以，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放弃了防守，任凭致命的一剑刺穿胸膛。

哼，就这样吧。等到最后的最后，就让他一个人再后悔去吧。

“啊啊，是我败了。”

红色的骑士发出了败北的宣言。

试图杀死过去的自己，是为了扭转悲哀的未来。既然如此，未来就是可以被改变的。

那么，如果让那个少年就这样继续下去，或许真的会有不同的未来也说不定。

也许，真的会有那种所有人都可以平等的、幸福的生活下去的未来。

战斗结束了。

试图切断过去的利剑，被坚持挣扎前进的另一把利剑所击溃，就那样的碎裂了。

凭借否定自身的存在而变成的剑，和坚信自己的信念而变得锐利的剑，哪一把比较坚固是不言而喻的。就算后者是把尚未开锋又制作拙劣的短剑也一样。

就让那家伙试试看吧。

在身体消失前的数秒间，骑士几乎是带着苦笑这样想着。

弓兵的Servant，其真实身份就是来自未来的卫宫士郎。因为自己坚持始终的梦想最终换来的只有背叛和悲哀，所以决心要杀死以前的自己来阻止一切的发生。

然而，那样的Archer却倒在了士郎的剑下。应该说，是他有意无意中自己甘愿败给士郎的才对。

是因为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对所相信事物的那种执著？还是试着相信了和凛在一起的士郎能够选择不同的未来？这答案，已经无从得知了。

事实上就算杀死了士郎，Archer英灵的身份也不会就此消失。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是不可能改变的。杀掉过去的自己，最多只能阻止那以后的未来中出现英灵身份的卫宫士郎罢了。

所以，Archer最后还是选择了让士郎活下去。毕竟，拯救所有人的心愿是没有错的，就算是因为那样的心愿而发生了悲剧也一样。如果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的话，或者在遥远未来中的某个时刻真的会有所有人都得救那样的事情发生吧。

就算是在渺小不过的可能，也试着去相信它会发生。

卫宫切嗣把为完成的梦想托付给士郎，士郎用一生实践着那个梦想。在最后的最后，当一切都无可挽回时，又以Archer的身份把同样的力想托给了从前的自己。就像是因果锁链的再现一样。

仅仅是因为“听起来很帅”就将其当作梦想也好，从心底的坚信着也好，一个不会变的事实就是那个人在漫长的人生当中一直都会以拯救所有人为目标努力吧。就算那种努力最后变得毫无回报也好，牺牲自己也无所谓的那种拼命努力，旁观的人是没有权力嘲笑的吧。

那么，就试着相信那种执著好了。

事实上，就算有哪怕一个本来不能救的人因为那种努力得救了，士郎的梦想不就不再是没有价值的空谈了吗？

想要相信那种天真的幻想，想要认同那种不顾一切的拼劲，想要接受那种拯救一切的心愿。

Archer在最后的最后，应该是这样想着的吧。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金色的王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嘴角带着轻蔑的微笑。只要一招手，浮在身后的数十件宝具就会一起攻击过来。

那样的话，就是自己的死期了吧。少年无奈的想着。

能用的魔术已经耗尽了，身体也几乎到了极限，而对方还是一幅绰绰有余的样子。

果然……只能用那个了吗？

“乖乖受死吧，杂种。”敌人发出了轻浮的宣言。同一时刻，无数的宝具向自己俯冲了过来。

“你不知道吧，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哦。”明知对方听不见，少年还是低声地说着。

为了那个梦想，自己一直努力着，到达了这个地方。尽管明知未来迎接自己的只有痛苦，也不曾反悔过。为了自己的那个梦想，连来自遥远未来的最强的敌人也与之作战过。

那个人……在最后的最后选择了相信自己。他把一切都赌在那上面，相信着这个自己能看到不同的未来。

因为那份托付，所以自己决不能输。

“此身，为剑所成。”

少年坚定的咏唱出了只听过一次的咒文。没关系，因为那是“那个人”的东西。

“血为钢铁，心为琉璃。”

这是那个人留给自己的最大、也是最强的遗产。

“跨越无数战场不败，从未败退，从未绝望。”

那个人，在看到无法挽回的结局之后，将自己化成了剑。

斩断一切的剑，粉身碎骨仍不回头的剑。

“旗手在此孤身一人，锻铁于剑丘之上。”

对于此刻的自己，那力量是最后的希望了。要保护大家，必须借助那力量不可。

Archer……不，未来的Emiya，把你的剑借给我吧。

看着吧，从未怀疑过的这份心情。

“此身为，无限剑制。”

赤色的天空从少年头上无比迅速的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远方。大地化为干涸的丘陵，空气化为流动的魔力。目之所及，是伫立于荒野之中的亿万把利剑。

无限的剑制，卫宫士郎唯一可以使用的招数。

此刻，这无限之剑就是他用以守卫梦想的力量。

毅然拔起手边的利剑，少年向着面前的敌人冲了过去。

~END~

好久没试着写这种“蓝、灰、蓝”格式的东西了，好像衔接的不是很好的样子。不过只要能让看过的人有一点点的同感就好了。

因为是士郎和自己战斗的故事，所以没有提凛的事情，但事实上《无限剑制》这一篇凛的戏份很多啊。唔……越来越喜欢凛了。顺带一提，无限剑制确实太帅了。

第三路线《宛若天堂》目前也在努力阅读中，不过真的好长啊。

就这样吧，感谢读到这里。还请多多支持！

By EVIT